歐洲史話 009.提洛同盟終消散,修昔底德大陷阱
009.提洛同盟終消散,修昔底德大陷阱
本期內容:
1. 雅典和斯巴達是怎樣再次打起來的,雅典失敗,斯巴達為何没有滅掉雅典?
2. 蘇格拉底為什麼被毒死,雅典敗於民主嗎?
3. 修昔底德陷阱指什麼,什麼情況下可以避免?柯林斯戰爭是怎樣打起來的?
大家好,我是楓落白衣,上一集說到雅典人去遠征西西里島,結果因為自己內部變來變去,導致主將叛逃,副將尼西阿斯水平不夠,大敗而歸,幾乎全軍覆没。
讓我們想不到的是,斯巴達人在這種情況下,保持了安靜,没有主動進攻雅典,但雅典人在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413年,在没有任何理由,自己還很虛弱的情況下,公民大會上一辯論,決定主動偷襲斯巴達。也許在他們看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在西西里島損失的,可以從斯巴達人身上找回來。當然,歷史老爺爺没有慣著這種明顯的作死行為,雅典最終悲劇了。
一、雅典之敗
在前幾年的戰鬥里,斯巴達和雅典互有勝負,但斯巴達的對外戰略一直都很正確,比如說他聯合波斯,積極建造海軍,彌補自己的短板,再比如說他鼓動和幫助了很多被雅典壓迫的城邦成功地脫離了提洛同盟。
可是反觀雅典,卻是內亂不斷,公元前411年的春天,一些雅典的海軍將領認為民主制度就是西西里遠征和雅典巨大損失的根本原因,於是組成一個聯盟,在公民大會上一頓忽悠,居然讓他們成立了一個400人委員會,淩駕於公民大會之上,開始獨斷專行,實行斯巴達式的寡頭政治。本來呢,這也没啥,戰爭期間,一個高效的政府總是一件好事,可是隨后雅典公民大會上,一些家夥又一忽悠,大家又覺得那些家夥背離了雅典的民主精神,於是,幾個月后,400人委員會被推翻,死刑伺候,等於是內部瞎折騰了一年多。
到了公元前406年,雅典和斯巴達海軍在阿吉紐西群島進行決戰,雅典海軍發揮了自己絕對的海上霸主優勢,一番猛如虎的操作之后,獲得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但又一次刷新你三觀的是,打完仗之后,八位指揮戰爭的將軍都被押回公民大會受審,為啥?因為有人看見他們没有去救那些打仗時落水的雅典水手。實際上,不是這些軍官不救,而是當時的天氣,根本就救不了,如果去救的話,可能要搭上更多人的性命。
但公民大會還管那個?祭出“水手的命也是命”這杆大旗,喊出了“一個也不能少”的口號,最后的結果是,除兩名將軍逃走外,其余六名將軍都被公民大會判處死刑,如此一來,雅典人自己消滅了自己最有經驗的軍事家,斯巴達人差點没樂趴下。
在雙方這種此消彼長的神操作之下,雅典終於頂不住了,就在八位海軍將軍被處死的一年之后,公元前404年的春天,雅典海軍在家門口被斯巴達海軍打敗,進而港口被封鎖,雅典人只能打開城門投降了。
就這樣,耗時27年的伯羅奔尼撒戰爭以雅典的舉城投降而告終,提洛同盟自然也是煙消雲散,除了12艘戰船,雅典被解除了一切軍事武裝。
這里插一句題外話,古希臘城邦是以民主制度著稱的,而雅典更是其中的典範。但我們必須實事求是地說一句,雅典,興於民主,也亡於民主。興於民主我們前面說了很多,無論是哲學、醫學,還是自然科學,雅典都取得了極其傲嬌的成績,没有自由開放的風氣和民主氛圍,這些是不可想象的。
但為啥說雅典亡於民主呢?很簡單,它過分了,它的民主發展到最后,太廣泛了,也過度化了。如果公民大會的權力達到不通過法律和法官,隨時可以判處將軍們死刑,那就讓執政者們不得不想方設法討好群眾,甚至放縱群眾的貪欲和愚蠢。可以這樣說,雅典的民主嘗試,給后世敲響了這麼一個警鐘:不受制約的民主,無異於等於多數人的暴政,還是愚蠢的暴政。
雅典投降之后,按照底比斯和科林斯這兩個伯羅奔尼撒同盟成員國的意見,它就應該被徹底消滅,還要踏上一萬只腳,就像當年雅典對待其他城邦那樣,男人都砍了腦袋,留下女人和孩子做為奴隸。
但這個提案被斯巴達否決了,斯巴達當時的國王,也是他的最高軍事指揮官賴山德爾是這樣考慮的,如果雅典没了,那麼在整個巴爾干半島的南端,就出現了一個權力真空,為了防止别人攫取權力,斯巴達就要派很多士兵駐守在這里,這樣一來,軍費問題就可能是一個無底洞,況且,還可能管理不過來。反過來,如果保留一個已經臣服的雅典為自己管理這片區域,年年給自己上貢,怎麼看都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一句話,這時候斯巴達人的政治智慧,和后來十九世紀列強保留清朝皇帝統治的想法,那已經是在一個高度上了,保留對方投降的政權,往往比徹底統治對方,要省力得多,而好處卻是一點兒也不少的。
但斯巴達人之所以要保留雅典,還有另一個原因,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隨著伯羅奔尼撒戰爭的結束,斯巴達原來許諾給波斯的種種好處,它都不想兌現了。你想耍賴,就要防備人家掀桌子,拿刀來砍你。斯巴達這些家夥預感到,和波斯必然要打仗,而且是一場硬仗,所以對雅典,自然也就不想逼人太甚,甚至覺得有一天會和雅典一起對付波斯。
二、蘇格拉底之死
那既然侵略者不想直接管理,就需要偽軍來管,大名鼎鼎的雅典三十人僭主集團(Thirty Tyrants)就登場了,他們雖然是雅典人,但全都是斯巴達的粉絲,無論斯巴達的政治制度,還是社會組織形式,都能得到他們的歡呼,一句話,和我們抗日戰爭里的日本粉絲,是一樣的人。
這三十人在斯巴達的支持之下,登上了雅典最高政治舞臺,領頭的兩位大哥分别叫克里提亞斯(Critias)和查米迪斯,他倆還有另一個身份,那就是蘇格拉底的學生。
我們說蘇格拉底老先生的人設是古希臘哲學家,而且還是排名第一的哲學家,這個前面說過了。可是你要是說他擁護雅典的民主制度,那就錯了,這位老先生實際上對大眾瞎摻和政治是相當滴反感,他經常說的是“要根據知識,而不應該根據多數”,“只有具備治國專門知識的人才是王者。”也就是專業的事兒交給專業的人。所以,他的學生,包括柏拉圖在內,或多或少都對民主體制有各種各樣的微詞,而克里提亞斯和查米迪斯更是這里面最極端的,他們全都擁護斯巴達的君主和寡頭的混合統治,或者說僭主政治。
但專制這種事,和民主比起來,那是更容易走到一個極端的方向去,三十人僭主集團的“偽軍”們上臺之后,在八個月內,就處死了1500名雅典公民,没收了他們的所有財產。
八個月后,他們不殺人了。殺夠了?還是棄惡從善了?都不是,他們還想殺,雅典老百姓不干了,在色拉西布洛斯(Thrasybulus)的帶領下,推翻了這三十個人,克里提亞斯和查米迪斯都被砍了腦袋。
你若是問,斯巴達人呢?他們不管嗎?嗯,他們還真就没管,第一,只要雅典按照協議,繼續對斯巴達表示臣服,按時上貢,他們對誰統治雅典其實興趣不大;第二,這時候的斯巴達,正在全力備戰,準備和波斯玩一場大的,相比於政治,斯巴達人更感興趣的,是戰爭和征服。
但事情還没完,雅典人在處死三十人僭主集團成員之后,一轉身,就發現了還有一個人好像有罪,那就是蘇格拉底。
為啥你的學生都是反民主的,給俺們雅典帶來這麼大的災難?啥也别說了,直接把蘇格拉底架到了法庭上。已經70多歲的老蘇在法庭上侃侃而談,堅持自己無罪,后來柏拉圖的《對話錄》中有一篇叫做《申辯篇》,就是專門描述他老師老當益壯,雄辯無敵,震懾整個雅典法庭的那種風采的。
可惜的是,蘇格拉底這家夥雖然聰明,但是心理學還差了一點兒,他完全没意識到一點,那就是他越口若懸河,口吐蓮花,口才無敵,他的罪過就越大。為啥?因為這老頭兒的罪名之一就是巧言令色,“腐蝕雅典青年思想”。
所以,很多大眾陪審員面對蘇格拉底時,心里不約而同想到的就是:這老家夥實在是太能白話了,俺家那小子要是碰上了他,肯定給帶到溝里去了。最后,這位號稱古希臘最偉大的哲學家被以360票讚同,140票反對的投票結果判處死刑,但不用掉腦袋,是喝毒藥。
據說呢,蘇格拉底本來是可以逃跑的,他的學生們都賄賂好了監獄的守衛,但老蘇表現的很爺們,他說他要是跑了,就是不遵守這個城邦的法律,也就是違反了他做為一名公民和城邦之間的契約,而這,是與他平生所學相違背的。所以,他選擇端起毒藥,一飲而儘,然后對著身邊最親近的弟子留下了一句遺言:克里托,我還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雞,千萬别忘了啊。
你要是說,老蘇可真講究,都要完犢子了,還記得欠鄰居王奶奶一只雞,那你就錯了。
因為阿斯克勒庇俄斯可不是他的鄰居,那家夥不是人,是太陽神阿波羅的兒子,古希臘人奉若神明的醫神。在希臘傳說中,你要是得病了,就向他許願,如果許願之后病好了,那你就要用一只公雞來祭祀他。蘇格拉底這里面要表達的意思是,死亡就是一種被治愈,死了就解脫了,所以,他欠醫神一只公雞。后來有個叫尼采(Nietzsche)的哲學家,替老蘇說出了那句千古名言:生命,它就是一種疾病。
順便說一句,蘇格拉底的死,歷來被認為是除了耶穌死亡之外的西方個體第二大悲劇,也是雅典民主制度最被詬病的一次,后來美國憲法之父麥迪遜說過一句話,“即使每一位雅典公民都是蘇格拉底,每一次雅典人大會也仍然會是一堆群氓。”由這句話而誕生的美國憲法抑制了當時美國已經過了頭的民主,最終建立了強大的聯邦政府,這個,我在《美國史話》里講過了。
三、“修昔底德陷阱”和柯林斯戰爭
言歸正傳,伯羅奔尼撒戰爭對於整個巴爾干半島的破壞都是巨大的,甚至在很長時間,都被稱為“世界大戰”,輝煌的古希臘文明以這場戰爭為起點,漸漸地没落了,並且很快,就被另一個北方民族所征服了,這個等一會兒我們再說。現在先來探討一個問題,這場戰爭能不能不打?
按照史學家修昔底德的說法,不能,肯定要打,必須地。他在《伯羅奔尼撒戰爭》這本書里是這樣說的,“雅典的權勢不斷增長,導致了斯巴達人的恐懼,這使戰爭無法避免。”又說,“這邊和那邊對這場戰爭都抱有很大的希望,所有的人都想在戰爭中奮勇當先。”這兩句話揭示了兩個事實,一個是一山不容二虎,另一個,就是兩邊都不認為自己是那只母老虎。
美國學者阿里森(Allison)在2012年進一步解釋了修昔底德的這個觀點,說“一個新崛起的大國必然要挑戰現存大國,而現存大國也必然會回應這種威脅”,這就是我們今天經常掛在嘴邊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現在很多人都把它用來描述緊張的中美關系。
那麼,我們說修昔底德陷阱是不是正確的呢?可以這樣悲觀地說,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它可能是對的。
阿里森例舉了人類歷史上,大規模的老二追趕老大的事情一共發生了16次,其中12次導致了戰爭,什麼英荷,法德,英德之間的戰爭,甚至兩次世界大戰,都是這種追逐進入修昔底德陷阱的結果。
那麼,何以至此?為啥呢?在我來看,這里面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大家都知道,那就是安全感。作為老大,面對第二名的拚命追趕,它對於失去現有地位的恐懼和不安,一定會讓它采取激進的保護措施,甚至不惜使出各種手段打壓老二,而面對這種打壓,老二心里也充滿了恐懼,只有干死老大,才能免於這種被打壓的狀態。
第二個原因是劉慈欣先生在《三體》里提出的“猜疑鏈”。作為老大的斯巴達,它無時無刻不在估算雅典的野心,問題是,它並不知道這個軍事上已經上升到“老二”位置的雅典,到底是想和它平分天下,還是要取代自己,更大的問題是,雅典無論怎麼解釋,斯巴達都不會聽,它只會在心里瞎琢磨;
同樣的,雅典根本也不知道斯巴達是不是能容忍自己的壯大,它也只能在角落里瞎琢磨。
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你心里滿滿的,都是善意,雅典人不想取代斯巴達,斯巴達也不想掐死對手,但問題是,對手是不是想干死自己,永遠都是一個謎。而且,即便對手不想干死自己,可是對手心里是不是猜測你想干死他呢?如果對手這麼猜測了,那麼它會不會先動手呢?結果就是,這樣的猜疑會無限地延伸下去,而最后必定有一方一拍桌子站起來,奶奶的,老子不猜了,拍死你,一了百了。
所以,面對修昔底德陷阱,我們很頭疼。
但是,我也必須說這個但是,劉慈欣先生在《三體》里,其實是給出了解除“修昔底德陷阱”的方法,那就是威懾平衡。啥意思?也就是一方或者兩方有同歸於儘的能力,並釋放出一個清晰的信號,衝突將引發共同的毀滅,這個信號要足夠清晰,讓對手絕對地相信,如有一戰,雙方俱毀。
這個道理和街上流氓打架一樣,如果一個家夥被打得半死,一掀衣服,露出大肚皮上的一捆炸彈,說再打老子就自爆,反正我都是一個死,這樣情況下,幾乎可以肯定,即將勝利的一方肯定住手,道理很簡單,他們在没有受到生命威脅的情況下,為啥要傻不拉幾地和對手一起死?所以,仗不打了,各回各家。
有人可能說了,你就没有一個不血腥的方法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嗎?實話實說,我還真有,而且是兩個。
第一個就是英國在二戰后,把領導世界的權力和平交給美國的例子,在這個例子里,英美不需要直接交接,他倆之間不太血腥,但世界很血腥,因為他倆之所以和平交接是兩次世界大戰,把老大英國徹底拖垮了,最后明顯地肌肉萎縮,老二美國不需要打架,只要露出肌肉,就不戰而屈人之兵;
第二個就是蘇聯和美國的冷戰結局,最后以蘇聯解體為終局,這里面就一點兒都不血腥了,嚴格來說,是以一方練功練廢了身子,然后自廢武功為結局,那自然是打不起來了。
剛才我們說過,在雅典投降之后,底比斯、科林斯這兩個小弟曾經向老大斯巴達建議,要徹底弄死雅典,可斯巴達没同意。這就導致了這兩個城邦並没有從戰勝提洛同盟這件事上獲得巨大的好處,再加上斯巴達從那之后牛氣熏天,覺得自己和老天爺也差不多了,對希臘其他城邦一點兒都不尊重,於是,底比斯,科林斯這樣的大城邦心里都憋了一肚子怨氣,最后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就決定背叛斯巴達。
公元前395年,伯羅奔尼撒戰爭的九年之后,雅典、科林斯、底比斯和阿爾戈斯等城邦組成聯盟,準備干死斯巴達,史稱科林斯戰爭(Corinthian War),很自然,這是以科林斯城邦為主的反叛。
正在和斯巴達打仗的波斯帝國一看,希臘這是要內亂啊,喜出望外之余,馬上就對這個新聯盟阿諛奉承,並且送上了大量的軍事援助。公元前394年,新聯盟和波斯的海軍在克尼多斯島,一舉打敗了斯巴達海軍,讓后者從此失去了制海權,然后又在陸地上,用輕步兵和投擲武器,打敗了不可一世的斯巴達重裝陸軍。
被揍成了豬頭樣之后,斯巴達人明白了,自己不是天下無敵的,不過斯巴達人還是有辦法翻盤的,啥辦法呢?這個,我們下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