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內容：

1. “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怎樣用火遏制了雅典大瘟疫

2. 雅典遠征西西里島

3. “米洛斯對話”、歐幾里得和黃金分割

大家好，我是楓落白衣，上集我們說到，隨著雅典的壯大，它形成了對伯羅奔尼撒同盟的不斷擠壓，斯巴達最后掀了桌子，爆發了著名的伯羅奔尼撒戰爭。

在介紹戰爭之前，有一件事必須交代一下，這場戰爭是歐洲歷史上第一次被同時代的歷史學家記錄下來的戰爭，這位歷史學家叫修昔底德（Thucydides）。這哥們是一個雅典人，出生於公元前460年，大概死亡時間是公元前400年，所以，這個倒黴蛋的一輩子，幾乎就是為這場戰爭而來的，親眼目睹，親身參與，上過戰場，殺過人，還感染過黑死病，最后戰爭失敗還被流放了。也就是在流放的期間，修昔底德搜集了大量資料，以極其嚴謹的態度寫下了百萬字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其中有很多經典的橋段，比如說“米洛斯對話”和“伯利克里葬禮致辭”，一直到今天，都是世界各地大學和軍事學院研究的重點內容。

                                    一、雅典大瘟疫

既然是斯巴達掀了桌子，戰爭自然就是伯羅奔尼撒同盟先發動的，公元前431 年，同盟里的底比斯進攻提洛同盟里面的普拉提。就在這一年的年底，雅典城的實際執政者伯里克利在陣亡雅典士兵的葬禮上，發表了一篇熱情洋溢，絕對經典的演講，史稱“伯利克里葬禮致辭”（Pericles' Funeral Oration）。

在這篇演講里，除了謳歌雅典士兵的犧牲精神和偉大，以及承諾照顧他們的后代之外，他還把雅典的政體做了一番讚美，是這樣說的：“權力不是被少數人而是被所有人民所掌握，這就是民主。當私人糾紛產生時，所有人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在公共地位方面，都以每個人的所長，而不是他所屬的團體來獲得名譽。如果一個人有德有才，只要他能服務大眾，那麼因地位卑微而造成的貧困便不會成為他的絆腳石。”

這段話相當地牛掰，給民主和平等賦予了具體的，實實在在的內涵，一直到今天，都不過時，但實事求是地講，當時的雅典除了貴族階層，是不是真的做到了這一點，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因為大多數貧困的平民和底層的奴隸們是聽不到這個演講的。在演講的最后，伯里克利以鏗鏘有力的聲音說道：“幸福的秘密是自由，自由的秘密是勇敢。”潛臺詞很明顯，孩子們，為了幸福，為了自由，你們必須勇敢，上戰場去和斯巴達人PK吧。

我們說雖然伯里克利的演講相當動聽，但老天爺好像是不買賬的，他老人家在戰爭的第二年，就給雅典城降下了一場瘟疫，伯里克利本人也很不幸地死在了這場瘟疫里。

其實這場瘟疫也並不能全怪老天爺，伯里克利自己也有責任。事情是這樣的，雅典的優勢是它的海軍，而斯巴達的優勢是重裝陸軍，每一名斯巴達士兵都是武裝到牙齒的怪獸，光是胸甲就重達２０多斤，還帶著六七名奴隸負責各種日常狩獵燒火做飯等等。雅典人面對這樣令人恐怖的軍隊，一般是不敢正面開戰的，伯里克利的辦法就是一邊讓雅典海軍封鎖斯巴達的港口，斷絕斯巴達的海上商業通道，一邊把雅典城附近的農民都遷移到雅典城內，然后通過事先修建好的“長牆”從各地運糧食，保證雅典城的供給。

但伯里克利忽視了一個巨大的問題，那就是城市公共衛生，這是一個現代人都很頭疼的難題，由於每個人都是垃圾制造器，一天不收垃圾，很多地方就臭氣熏天了。雅典城人口的劇增，最終導致了環境汙染，而這，很可能就是這場瘟疫的源頭。現在我們已經不知道公元前430年的這場雅典大瘟疫到底是啥玩意了，是鼠疫，還是流感，還是新冠肺炎，我們都不清楚，只知道四分之一的居民死亡，伯里克利也翹了辮子。

按照流行的說法，這場瘟疫最后是被有著“醫學之父”稱號的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遏制住的。

此人和修昔底德同樣生於公元前460年，希波克拉底就是那個提出了“原子論”的德謨克利特的徒弟，帶著這種世界是物質的，是由原子組成的，樸素的唯物主義觀點，對醫學很癡迷的希波克拉底當然不相信疾病是什麼老天爺發怒，或者超自然的神力，他堅定地認為人之所以得病，就是環境、飲食以及起居習慣。

這種觀點，相當於把醫學從神學和哲學里面抽離出來，單獨形成了一個學科，僅此一點，稱人家為“醫學之父”那就一點毛病都没有。

希波克拉底在雅典城觀察了一番之后，發現城里的火匠都不得病，一個個活蹦亂跳的，於是，他就讓家家都點火，最終控制了疫情。

我們說這個方法當然是有科學道理的，病毒的外殼就是一層薄薄的蛋白質，溫度只要升高，外層融化，病毒就死了，但很遺憾的是，這只是傳說，希波克拉底到底做没做這件事，雅典城的瘟疫是不是因為他消失的，我們今天並不能確定，因為除了所謂的醫學專科書《希波克拉底文集》，歷史上對他的記載很少，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在其著作里提到他時，都衷心地說“偉大的希波克拉底”，但到底咋偉大，干了點兒啥，柏拉圖師徒倆也没說。

與希波克拉底有關的，還有一份誓詞，叫做醫生誓詞，也稱希波克拉底誓詞（Hippocratic Oath），內容就是面對神靈發誓，作為一名醫生，我應該干啥，不應該干啥。雖然說這份誓詞不一定是希波克拉底寫的，有些內容今天也不一定適用，但誓詞里很多內容，今天還是應該遵守的，比如說對病人一視同仁，不泄漏病人秘密等等。

對於這位醫學大師，我想表達的是，如果我們能確認希波克拉底當年做過這些事情，那古希臘在醫學、醫德這兩個方面確實是達到了很高的高度，令人驚歎。

                                            二、遠征西西里島

言歸正傳，伯里克利染上瘟疫死后，克里昂上臺，當了雅典的執政官，這家夥是極端民主和侵略政治的狂熱支持者，在他的煽動之下，雅典選擇繼續和斯巴達死磕到底，一直到公元前422年，克里昂在安菲波利斯戰役中被斯巴達人打死了，雅典才有了一個機會，由尼西阿斯主持，和斯巴達簽訂了尼西阿斯和約，又稱五十年合約，說至少五十年之內，俺們這一輩子，大家都不要打了。

可惜的是，無論是雅典，還是斯巴達，都没把這個合約當回事，簽字之后，誰也没有按照合約規定那樣，歸還占領的土地和港口，和前面說的那個三十年合約一樣，這個尼西阿斯和約簡直就是廢紙一張。所以，如果今天有人忽悠你，說古希臘因為航海貿易，天生就具有契約精神，你可以用這個尼西阿斯合約懟過去了。

不僅不遵守合約上的規定，雅典公民大會在好戰派貴族阿爾西比亞德斯（Alcibiades）的忽悠下，居然決定再一次和斯巴達開戰，而且要馬上立刻就打過去。我們說這就是當年雅典公民大會的一個特點了，誰忽悠得看起來“有道理”，誰的主張就會被擁護。對於這種靠忽悠而取得政治上成功的特點，今天的歷史學家有一個總結，叫做廣場政治，這一點我們在后面總結雅典成敗得失的時候再細說。

顯而易見的是，公元前422年的那個夏天，雅典貴族阿爾西比亞德斯忽悠成功，在他的鼓動之下，雅典人決定進行一次最大膽的冒險：遠征西西里島（Sicily island）。

打開地圖看一眼，這個西西里島離巴爾干半島或者伯羅奔尼撒半島那是相當滴遠，可是在阿爾西比亞德斯的忽悠之下，雅典人完全相信了，這次遠征除了奪取島上的糧食之外，也能對斯巴達形成一個海上的包圍圈。

大方向定了之后，雅典人決定先派出一支軍隊，征服南邊的一個小島，米洛斯島（Milos）。不過這件事倒是可以理解，因為看看地圖也就明白了，這個米洛斯是從雅典到西西里島的必經之路，尤其是在需要繞過斯巴達所在的伯羅奔尼撒半島前提之下。

雅典的船隊到達米洛斯之后，本著先禮后兵的原則，派出了一名使者去勸對方投降。米洛斯人當時是一臉的懵逼，俺們既不是伯羅奔尼撒同盟的，也不是你們提洛同盟的，在這個小破島上打魚摸蝦喝椰子汁，過得好好的，你們雅典為啥來攻打我們？

據《伯羅奔尼撒戰爭史》這本書記載，雅典使者當時的回答是，“如果你們今天就是要浪費時間，來列舉對未來的猜疑或是其他什麼原因，而不是認真地正視現實，去思考如何避免你們的滅亡，那麼，我們的談話就没有繼續進行的必要了。”

啥意思呢？其實翻譯過來就是一句話：打你不需要理由。

然后，雅典的使者給米洛斯指出了出路，投降，每年向雅典進貢大量的財務。米洛斯人很氣憤地反問，那俺們能得到什麼好處？回答是清晰而且霸道，不用去死了。對於這件事，雅典使者的解釋是，“我們現在攻打你們並不是因為你們做錯了什麼。大家都明白，只有在勢均力敵的關系中才有權利可言。在現實世界中，強者可以為所欲為，弱者則必須忍氣吞聲。”

米洛斯人也挺有骨氣，最終拒絕了雅典人的建議，結局卻很不美好，雅典人攻破他們的城池，處決了所有成年男性，然后500名雅典公民移民到這個島上，把米洛斯剩下的女人和孩子變成了他們的奴隸，隨后大軍啟程而去，準備去征服西西里島。

上面的內容就是修昔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里不朽的名篇，叫做“米洛斯對話”（The Melian Dialogue），至於說修昔底德是咋知道的，我們不知道，也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修昔底德生動地刻畫了那時候雅典是如何耍流氓的，一直到今天，除了找一個大哥罩著這條路，人類也没找出來米洛斯能夠避免滅亡的第二個辦法。

順便說一句，因為雅典是今天所稱頌的民主城邦，我們也許疑惑，它咋能干出來這樣不講理的事情呢？但實事求是地說，對內民主與否，完全和對外侵略是兩回兒事，歷史上如此，現在世界也是如此。當年的雅典，在修昔底德著作里，就是一個希臘城邦的壓迫者，他是這樣說的，“大多數人站在斯巴達的那一邊，因為斯巴達將自己說成是希臘的解放者……（希臘）大多數人恨雅典，一部分希望擺脫雅典的控制，另一部分害怕落入雅典的控制。”

和這個滅亡了的米洛斯有關的，還有一個非常著名的藝術品，就是那個斷了雙臂的雕像，也就是我們中國人說的斷臂維納斯，英文的名字叫做米洛的維納斯（Venus de Milo），是1820年，一個農民在米洛斯島的地里刨出來的，后來獻給了當時很牛掰的法國國王路易十八，現藏於法國的羅浮宮。

米洛的維納斯這個雕像所表現的，應該是希臘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因為這個雕像被創作於古羅馬時代，所以現在用的是女神在羅馬神話里的名字維納斯。據現代研究，是公元前130年到前100年期間的作品，也有人說是公元前150年的作品，至於說是誰干的，早期說是普拉克斯特里斯，現在則普遍認為是亞歷山大·安提俄克。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為啥成了經典？除了法國人后來的宣傳之外，還涉及到一個美術的概念，黃金分割。

啥叫黃金分割？如果你的肚臍眼下面和上面的比例是1.618，並且你的身高和肚臍眼下面的比例也是1.618，那麼恭喜你，你的身材就是黃金分割，肚臍眼就是那個黃金分割點，按照美學原理，這個比例是最完美的，也是最和諧穩定的比例，斷臂維納斯的身材就是這樣子的，用現代話說，叫做膚白貌美大長腿。當然，這僅僅是從高度上來說，我想你找對象的時候，可能還得看看那個人的橫向比例，如果也是黃金分割，那你可能就感覺不到美了。

關於黃金分割，最早進行研究的人，也是古希臘的，此人的名字叫做歐幾里得（Euclid）。必須先說一句的是，古希臘有兩個叫做歐幾里得的牛人，神人。一個是哲學家，全稱是墨伽拉的歐幾里得（Euclid of Megara），以研究邏輯學中的悖論（Paradox）而聞名。我們現在介紹的這個歐幾里得是一個數學家，又稱為亞歷山大里亞的歐幾里得（Euclid of Alexandria），是人類的“幾何學之父”。

歐幾里得出生於公元前325年，那時候雅典、斯巴達等城邦已經衰敗了，他的生平也就很少有人記載，只知道他編撰了一本書叫做《幾何原本》，書里的東西也並不全是他的，有一些是前人的成就，但歐幾里得的貢獻是最大的，他是世界上第一個使用了公理化方法的人。啥是公理化？就是確定一些最基本的，不需要證明的基本命題，稱為公理（Axioms），然后所有其他的證明，都必須使用這些公理來證明，證明成功之后，稱為定理（Theorem）。我們說這個方法在他之后二千多年，都被奉為必須遵守的準則，對西方人的整個思維方法都有極大的影響。后來，這本書在1607年，由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和中國學者徐光啟把它翻譯為中文，“幾何”這兩個字，也是那兩個家夥定下來的。

經過考古學家的研究，在米洛斯的維納斯雕像創作時代，老歐同志的《幾何原本》應該是流傳開了，所以作者使用了黃金分割。當然，也不排除作者就是一個文盲，從來没看過《幾何原本》，那樣的話，這個雕像的作者就是一個天生的，美的鑒賞家。

言歸正傳，讓我們回到剛剛在米洛斯島上肆虐一番的雅典人，他們正意氣風發地朝著西西里島挺進，可惜的是，最后他們的遠征卻也没成功。

可以這樣說，之所以没成功，還是因為雅典的民主。事情是這樣的，在阿爾西比亞德斯率領軍隊殺向西西里島的時候，雅典城里的公民大會正在辯論一件事，那就是城市里的赫耳墨斯神像被人為破壞了，誰干的？最后在一些人的忽悠之下，雅典人絕大多數都相信了，這就是阿爾西比亞德斯出發前干的，因為那家夥對神靈一向很不尊重，據說，有人看見他曾經在神像面前隨地吐痰。

那咋辦呢？公民大會的決議是仗不打了，把那個家夥抓回來審判，很多人的主張都是判處死刑，財產充公，這麼隨性的決定簡直就是拿雅典士兵的命開玩笑。阿爾西比亞德斯聽到這個消息之后，更是嚇得手腳冰涼，最后只能逃亡到斯巴達，把雅典的虛虛實實一股腦地告訴了對方。

這樣一來，雅典遠征軍只剩下了一名統帥，就是前面說的，和斯巴達簽訂五十年合約的尼西阿斯。這哥們本來打仗的水平就不咋地，阿爾西比亞德斯逃亡之后，他缺少了主心骨，連起碼的控制軍隊都做得很勉強，后果就是在公元前413年的一次海戰里，雅典的艦隊被西西里島上的一個國家敘拉古（Syracuse）徹底擊敗，大多數的部隊在撤退中被俘，大量的士兵死於俘虜營中，尼西阿斯被抓住之后，有人說他自殺了，有人說他被敘拉古砍掉了腦袋，總之，去了另一個世界。

一般來說，在這種雅典元氣大傷的情況下，斯巴達如果撕毀協議，主動進攻雅典，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是讓你想不到的是，事情卻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什麼樣兒呢？我們下集再聊。